“紧紧拥抱思琦的痛苦”“替她活下去”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

2018-11-27 16:58

“紧紧拥抱思琦的痛苦”“替她活下去”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



  原标题:“紧紧拥抱思琦的痛苦”“替她活下去”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紧紧拥抱思琦的痛苦”“替她活下去”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

  导语:朋友和我讨论到林奕含的小说,说原来没有想到它和ME TOO的联系。也许我正是在这一波讲出来的运动中才看到它,所以特别觉得它和ME TOO有相关性。在前天Matters的在线发言里,有朋友问到林奕含小说中的文学手法,我把自己的读书笔记整理出来作为回应。

  ME TOO中出现的故事,我们可以说它是对个人生命经验的讲述,而林奕含在采访中则一再说道:我不是房思琪。但房思琪的故事是真实。她反对将作者与人物合一,认为这有点像窥淫癖了;她希望人们把作品当作文学而不是自传来看。

  我相信,也正是文学手法使得林奕含超过经验的层面,而进入到小说中不同人物的世界观,因此,她再创造出了一个生命的世界。这里不去细讲其中的工笔描写,我印象最深的是:对性侵者和受害者心理的洞察。小时候看《白毛女》,最初的电影里还有田华在地上挣扎,后来的芭蕾舞则完全是去性化了。“强奸”,离开了具体经验,沦为空洞和混沌。在这一片被语言有意模糊的黑暗中,女孩子无法陈述;性侵者会用种种其他说辞去模糊其性质。也因为我们不知其详,普遍的认知是好人不干此事,熟人不会上身;又或者受侵害者总是可以行使自由意志(例如不跟他走或者挺身反抗之类)。

  林奕含的小说掀开了这个黑幕,或许还是最黑的那一层幕布;可以讨论的关联很多,包括小说的文类:成长小说。她写了一个反成长小说,即由于的发生,这个叫房思琪的女孩她没法继续成长。林奕含说是她的生命被撞歪了,她不断回到那个事件的时间点上,最后就终止在那一点)。这是从文类来看。还有,林奕含用了很多反讽的手法来回溯这种童年经验、这个女孩遭遇生命转折的惨痛。

  我先看了YOUTUBE上对林奕含的采访才去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距林奕含告别人世已经一年多了。读完第一章,怡婷发现自己在鸦号,我也忍泪放下书本。想起但丁《神曲》的开篇:“在人生的中途,我发现我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了一座幽暗的森林,啊!要说明这座森林多么荒野、艰险、难行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啊!”思琪还是在人生的开端,林奕含永远也到不了人生的中途,她如何来讲出性侵,这场特别降临于女孩的生死劫?

  第一章题为《乐园》,在全书中只占大约十分之一的篇幅,是故事的引子。《乐园》之后是第二章《失乐园》、第三章《复乐园》,挪用了圣经典故以及弥尔顿等经典作品标题。林奕含在接受采访时回答读者关于小说标题的疑问,她解释说,其实是乐园并不存在,它就是地狱。从标题她谈到反讽,说反讽是文学的极致。为什么还会有失掉的“乐园”(地狱),因为书里描写了比地狱更糟的经历。简言之,十三岁的少女思琪被她的补课老师,他告诉她,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在这突如其来的强暴面前,思琪无所适从,她决定爱上她的老师。

  反讽在这部小说里,它贯穿了主题、人物和叙事;是换一种视角来看待“爱”中的黑暗和扭曲,不仅是一般的修辞技法。

  林奕含的反讽第一个是在对这种“师生恋”关系的描写上,我想到虐恋这个词,不过书里并不是s/m意义上为追求性快乐的强烈之举;而是虐心、自虐。它是违心的,也是反常规的。思琪扭转自己的不情愿来掩盖更大的、她无法应付的状况(家长会说那个女生“骚”,闺蜜气恼她夺走了心中的偶像,更不必说整个社会对性的污名)。

  可是,无论她怎样以主观的爱来顺从老师的性,她的自我意识和这种扭曲的爱不能相容。由此带来的是双重否定:思琦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贬低和否定自我,通过让自己更痛的方法:“不止是他戳破我的童年,我也可以戳破自己的童年,”“如果我先把自己丢弃了,那他就不能再丢弃一次。反正我们原来就说爱老师,你爱的人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继而再把生活的世界/未来/价值变成虚无:“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说不定真与假不是相对,说不定世界上存在绝对的假。她被捅破、被刺杀。但老师说他爱他,如果她也爱老师,那就是爱。”

  看到这种心理,是不是似曾相识?文革时要求人们互相揭发,大义灭亲;这违背人性的事怎么就发生了?对,那是爱党。这个党可以生死予夺,不爱它就失去一切。只有如此激烈的爱可以驱除恐惧而得到救赎——此乃政治上的虐恋,或所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房思琪的虐恋是出于恐惧吗?书中几乎没有描写恐惧。与其说是暴力,不如说是错愕,然后是人生无法重来——更大的错愕。应付这种无法重来,她决定顺从。这个内心转折是非陷身其中者无法理解的。

  无知者总是质疑: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咎由自取吗?读这本书中的场景,你会提出不同的问题:此刻的女孩,她反抗的力量从哪里来?谁教过小女孩自己的生命中有性,外面还有发生性侵的世界?面对一位令人景仰的老师,你想像她能大打出手?那位叫“饼干”的女生哭喊且挣扎了,老师揍她;默念着温良恭俭让地揍:“饼干的双手去按鼻子的时候,她的双腿松懈了。他惊喜地发现,当他看到嘴唇上的血,跟看到大腿内侧的血是一样的开心。”

  今天读到梁鸿老师有关“小黑女”的故事,涉及到问题的另一层面;就算反抗,孩子的盟军在哪里?成人常常无法想象,儿童内心的单纯和隐忍,有不同于成人的逻辑。小黑女被年老村民长期性侵成疾,她没有告诉奶奶,是不想让奶奶生气。奶奶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承受不了再让奶奶受伤的痛苦。

  同理,在BBC 拍摄的纪录片《性侵受害者:不为人知的故事》(Abused: The Untold Story)中,一个女孩被前BBC著名音乐主持人、慈善家吉米·萨维尔强暴,她也没有告诉母亲。正是母亲带她到海边宾馆去追星,她恨她但她不想妈妈自责。正是这样,孩子对亲人的依恋和善良被利用,性侵者一再得手而免于惩处。

  林奕含描写了房思琪受到后的夭折,这是一个持续了五年的过程,伴随着友谊的破灭、自闭、自卑、自怜和自暴自弃;一系列受害人自己无法控制的创伤症候群。强奸不止于当日,这种基于性的剥削关系也不断产生出扭曲的精神后果。假如把思琪强迫自己“爱老师”的意识看作“虚假自我”的话,它与她的真实自我无法相容。一个直接后果是精神的暴乱,她失忆、崩溃,最后成了文学史上又一个“阁楼上的疯女人”。

  这个结局,林奕含用“惨剧”来形容。乐园的背面是地狱,而比地狱更惨的是如此聪慧敏感的美少女,背负了蹂躏和自我蹂躏,孤单地走向毁灭;这竟是她的“初恋”。

  对这场虐恋,林奕含没有回避其中性的成分;但她的性描写也是充满反讽的。它捅出了老师的“爱”里那种控制欲和施虐性,林奕含这样描写李国华貌施仁的猎艳:“他把如此庞大的欲望射进美丽的女孩里面,把整个台式升学主义的惨痛、残酷与不仁射进去,把一个挑灯夜战的夜晚的意志乘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一个丑女孩要胜过的十几万人,通通射进美丽女孩的里面。壮丽的高潮,史诗的,伟大的升学主义。”

  下面这段讽刺更让人不堪,也突显了林奕含戳破浪漫爱神话的无情态度。她这样描写李国华的施虐画面,他不仅得到欲望的满足,更有精神的畅快。可以恣意玩赏小女生对性的无知和错愕,他的自我是如此膨胀和游刃有余:

  这才是真真实实地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这跟用买的又不一样,一个女孩第一次见到阳具,为其丑陋的血筋哑笑,为自己竟容得下其粗暴而狗哭,上半脸似哭而下半脸是笑,哭笑不得的表情。辛辛苦苦顶开她的膝盖,还来不及看一眼小裤上的小蝴蝶结,真的,只是为了那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是令人感到丑陋的描写,一切都很丑。阳具的动物性和肉身性、女孩的扭曲表情、长者虐女时的绝对优势……将之比喻为兽性都不妥,我有限的词汇只能称之为人性恶。培优教育中修养良好的纯真女孩缺了这一课,掉下了无底深渊。而在老师的背后,还有无数经典的面具、语言的巧言令色,助长他的气焰:

  把她压在诺贝尔全集上,压到诺贝尔都为之震动。告诉她她是他混沌的中年一个莹白的希望,先让她粉碎在话语里,中学男生还不懂的词汇之海里,让她在话语里感到长大,再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

  台湾作家蔡宜文在对林奕含这本书的评论中用到“知识”这个概念,她说“这本书的书写,本身就是一种知识传递的可能。”我在想,以后我们讲到女性文学时,《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会成为新的经典。它当然是对优雅知识的颠覆,是对文学中优雅传统的唾弃。她质疑了这种优雅书写对女孩的文化诱惑以及将她们与现实隔离的作用。她也挑战了中庸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审美趣味,敞开了伤痛和失常的屈辱记忆。

  这也是女权主义的知识生产的要务:将女性经验带入公共空间,使之文本化、理论化,从而以受压迫者的视角重新审视文学经典、文化规范和语言体系,颠覆、修补、创造新的知识体系。我在上一篇文章《幸存者的屈辱书写》里从这个角度思考了ME TOO中发的意义。

  但我在上篇文章中还没有讲到的经验的个体性,林奕含在访谈时也一再强调,她不愿意将房思琪放到“大结构”里去思考。在谈“父权制”、“受害者”这些泛概念时,她担心一个一个的具体的房思琪被忽略掉。她更担心个体的、那种连接具体生命的独特经验被忽略不计:

  當我們說出父權強暴女權、體制強暴知識,是很輕鬆的,太習慣講這句話,他們不知道『強暴』這個詞的重量,他們不知道有人聽到這個詞就會昏厥,痛苦不已、不舒服到耳聾半天,這是很危險的。我覺得沒有受暴經驗的人,或許能,可是你要作者我,或是思琪,說出『我小時候愛上強暴我的老師』,那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看到媒体剪裁后发表的ME TOO故事时,我也在想,是不是有好多无法归类的故事漏下去了?性教育的空白、性侵者大多是熟人、社会羞辱……这些问题得到普遍认同,类似的讲述也会取信大众;但个别的、差异性,未被描述过的经验,是否也有曝光的机会?

  设想,如果没有对这些经验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的理解,人们不会相信如BBC 纪录片中揭示的罪恶,一个将资产捐出百分之九十的大慈善家,生前性侵了五百多人未得追究。不是没有指控他,而是他的明星光环和权力保护了他。换到中国语境里,人们很可能会认为他捐出的四千多万英镑比这五百人的利益更重要。

  还有,在今天的日本,指控名人性侵也同样艰难。一部最新揭幕并跟ME TOO呼应的纪录片《日本之耻》(Japan’s Secret Shame )中;在纽约学新闻的日本留学女生纱织受到著名记者邀约,结果被灌醉后遭到这位名人强奸。当她起诉该名记时,同样的荡妇羞辱包围了她。社会名流在电视上互相帮腔,漫画家中的女性也出镜来讽刺她;说她想用性来交易工作机会。到警局报警,受害人还得在闪光灯的聚焦下接受人体模型配合模拟性侵场景……

  无论如何,这位女生没有退缩。她不是乡村里的“小黑女”,她有现代的知识技能和文化支持。顶着传统、习俗和权力的压力,她在改变日本国民对性侵的认识。

  这些纪录片和林奕含的作品一样,证明经验与书写的关系以及书写的重要性。揭示黑暗的深度,认识那种屈辱和不雅从何而来,让各种被屈辱的经验得以曝光,并从语言的囚笼中解放出来。每一个受伤的生命都在等待摆脱压迫,重见天日,她们是“等待天使的妹妹”,这是我从林奕含小说中感知的召唤。只有认识每一个具体的、不可替代的人的、各自差异的生命经验,我们才可能理解林奕含的遗嘱:

  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